商山开卷时
★黄诗媛
文章字数:1,376
  晨光漫过东边的山脊, 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轻轻覆在校园的青灰屋瓦上。 我提着简单的行囊,站在商洛学院的正门前,看那四个朴厚的大字在熹微中渐渐苏醒。正月才过,空气里还浮着鞭炮散尽后淡淡的硝火气, 混着早春泥土惺忪的潮润。这便是我第四个,也是最后一个年头的开始了。
  走进校园,最大的变化是静。那是一种饱含着期待的、紧绷着的静,仿佛一张拉满了的弓,弦在无声地颤。 路两旁的梧桐,枝桠还是光秃秃的, 向着高阔的、 水洗过似的青空伸展,干净利落,像用焦墨在宣纸上皴出的线。可你若凑近了看, 便能发现枝梢那些鼓胀的芽苞,蒙着一层茸茸的、近乎透明的青晕,里头不知蓄着多少场绿色的梦。 脚下是去岁积下的落叶,厚厚软软的一层,已被霜雪与时光渍成了深褐色,踩上去悄无声息,只溢出些微清苦的芬芳。这静,便也染上了岁月的颜色与气味。绕过静悄悄的图书馆大楼,眼前豁然开朗,是“学海广场”。 平日这里是鼎沸的人声,是匆匆的步履,此刻却空旷得有些陌生。旗杆兀自立着, 银色的杆顶反射着一点清冷的天光。 几只灰喜鹊“喳”地一声从广场那头掠过来,翅尖划破凝滞的空气,落下几声短促的啼鸣,反教这空旷更显得深了。我忽然想起前几日家中, 也是这般光景——— 热闹的团圆饭撤了席,红彤彤的春联与窗花还在,屋子里却陡然静下来,那种繁华过后的、微凉的寂静,与眼前这开学前的空旷,竟有几分相似的神韵。都是盛宴前的等待,乐章启奏前,指挥家举起又尚未落下的那一瞬。
  我信步向宿舍区走去。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多是年轻的面孔,拖着各色箱笼,轮子碾过水泥路面,发出连贯的、闷实的隆隆声,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、春天的脉搏。 相识的便远远扬手招呼,寒暄里总离不了“年过得好么”、“家里怎样”的话头,声音里带着归来的雀跃,也杂着一丝慵懒未褪的哈欠。 每个人的眉眼,似乎都被故乡的烟火气熏得柔和了些,亮了些。 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扛着巨大的编织袋,袋口露出一角鲜艳的、 大概是母亲执意塞进的土布被面;两个女孩并肩走着,分享着一副耳机,脚下随着听不见的节奏轻轻跃动。这零星的声响与身影,正一点一点,将那巨大的、沉默的静谧敲出缝隙,注入汩汩的、生气勃勃的喧闹的流。
  风从商山的方向吹来,贴着湖面,拂到脸上,已不似寒冬那般料峭,而是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痒酥酥的暖意,像母亲的手,试探地摩挲着孩子的面颊。这风里,有泥土解冻的气息,有远处山林隐隐的松涛,或许,还裹挟着千百年前, 在这条秦楚古道上徘徊过的诗人吟哦的余韵。 我忽然觉得, 开学之于一座校园, 真如春风之于冻土。 那看似沉睡的一切——砖石、草木、书籍、连同这湖水———其实都在默默蓄力, 只等那一声铃响, 一阵足音,一道投向黑板的、专注的目光,便轰然一声,从里到外,彻底地活转过来。那活力,将以思想碰撞的火花,以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,以实验室仪器轻微的嗡鸣, 以运动场上迸发的呐喊,作为它最响亮、最蓬勃的注脚。
  站起身,拍落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埃。我转身,汇入那愈来愈密的人流。 行李箱的轮声,笑语,问候,正从四面八方汇聚拢来,由疏而密,由缓而急,终将交织成一片熟悉的、生机盎然的轰响。
  这所偎依在商山怀抱里的学院,它的新学期,便在这冬春之交的、充满张力的寂静里,在这群山清旷的吐纳中,缓缓地,也是不可阻挡地,打开了它的扉页。 而我们每一个走入院中的人,都将成为这崭新卷册里,一个行走的、思索的、带着各自故乡风雨与梦想的标点。
               (作者系我校人文学院2024级学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