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二年暑假，为了买一辆自行车，我和王兄踏上了开往镇安的班车。
　　说是班车，实是一辆敞篷卡车。刚出商州，天就泼下大雨来。车顶的油布被风扯得呼呼作响，车厢里早已积起水，渐渐漫过了脚背。 车到赛虎岭， 更是惊心动魄——— 山路在雨雾中时隐时现， 卡车像一片叶子在浪尖颠簸，忽而向左倾侧，忽而向右歪斜， 每一次转弯都让人屏住呼吸。 王兄紧抓着车厢板，指节发白；我却望着远处被雨洗得发亮的山峦， 心里想着那辆即将属于我的自行车。
　　七个多小时的颠簸， 到镇安已是傍晚。丁家大姨端出来的那碗面，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：粗瓷大碗里，金黄的炒腊肉油亮亮地铺了半碗， 手擀面堆得小山似的，顶上还卧着四个荷包蛋，像四轮小太阳。那一夜的煤油灯下，我和小丁、老四聊到凌晨，年轻人的话就像门外的溪水，潺潺地流不完。
　　第二天放晴了。 去青铜沟的山路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， 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香气。在供销社见到舅舅时，他正从里屋推出一辆自行车——红旗牌，加重型，车架漆得锃亮，辐条银闪闪地转着光。 我抚摸着冰凉的车把，手心竟沁出汗来。那一刻的欢喜，后来买汽车时也再没有过。
　　离开青铜沟是下午四点。骑上新车的兴奋让我等不及过夜，谢过舅舅舅妈的挽留，便踏上了归途。 到柞水已是暮色四合， 找了一圈没寻见先到的王兄，便在街边小店花三角钱买了最后两根麻花，就着面汤囫囵吃了。 六毛钱一宿的工农兵饭店，被褥有阳光的味道。
　　次日清晨，我在敲门声中醒来。和找到我的王兄一起喝了豆浆， 啃着麻花，八点半便独自上路了。柞水到商州的土路铺着粗砂，蜿蜒在群山之间。每遇陡坡， 我就到溪边捧水喝个饱———那时的山泉真甜啊，清凌凌的，看得见水底彩色的石子。然后扛起车，沿着樵夫踩出的小径往上爬。到了山顶，再飞驰而下。山野静极了，只有风过林梢的哗哗声， 和砂粒打在挡泥板上的 “沙沙”声，那声音总让我错觉身后有人。
　　蔡玉窑街边， 一位老汉守着两筐山桃。桃子又红又大，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心。我掏出五元钱——老汉连连摆手说太多了，我执意全买下，沉甸甸装满车筐。 这一路，山桃的甜香一直陪着我。
　　红岩寺的炊烟升起时， 我找到了粮店的熟人。两个四两的杠子馍，三个荷包蛋，一大海碗飘着油菜叶的汤，我一口气吃得精光。本欲留宿，见天色尚早，又跨上了车。
　　从红岩寺到杨斜的路被雨水泡软了，坑洼处积着泥浆。 一个不留神，车把一歪，人摔了出去。左手背上划了道口子，血珠渗出来，在夕阳下像玛瑙。这道疤，现在还在。
　　过杨斜时，天完全黑了。下坡时刹车不及， 竟一头扎进前面拉麦秆的板车里。麦秆的香气扑面而来，车把上挂的马灯晃出一圈昏黄的光。 拉车的老人回头笑：“娃娃，坐我这车不掏钱！ ”
　　爬上南秦岭南坡时， 已是夜里九点。 站在岭上往下望——— 商州城的灯火，像谁打翻了一匣子星星，暖暖地亮着。山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，我对着那片灯火大喊：“商县！ 我回来了——”
　　喊声在山谷里荡着，荡着，惊起了几声鸟鸣。
　　许多年后，我开过许多车，走过许多路。 但1982年夏天那辆红旗牌自行车，依然在记忆里闪着光。它载着的，何止是一个青年回家的路，更是一段时光，一段永远二十岁、永远在路上的时光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（作者系商洛学院退休教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