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秦岭到商洛
★李冠华
文章字数:3,514
                ①廿五年
  说起来, 我与秦岭相伴已经二十五年了。 对于秦岭来说,二十五年不长,只是其无尽岁月中的一瞬而已, 但四分之一世纪的时光,想象一下却很可怕,足以把一个异乡人化为土著,让一个孩子成长为中年。
  苏子曾说:“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, 而天地曾不能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与我皆无尽也……”面对亘古如斯的秦岭,在生活中忙乱穿梭如我者,不能不想到自然,想到时间, 进而反思自己这二十五年来跌跌撞撞的人生,并陷入一种惆怅之情而不能自拔。
  我常去秦岭。二十五年中无数次进出,无论进出的是华山、太白山、终南山,还是沣峪口、金丝峡、蓝田关,我知道,它们都是秦岭的一部分。秦岭以其无限丰富的包藏,似乎构成了我的精神家园。我不知道,这二十多年来, 如果没有秦岭, 我会是什么样子,我还是不是这样的一个我?
  对于我来说, 这二十五年注定是与秦岭相亲相爱的二十五年, 也是在城市中呼吸艰难之时寻求安慰的二十五年, 又是被某种向往和惆怅情绪所蛊惑的二十五年。
               ②初见秦岭
  刘勰说:“登山则情满于山, 观海则意溢于海。 ”但二十岁之前的我,既没有登过山,也没有观过海。
  老家在豫东平原,正是1938年花园口决堤事件后形成的所谓“黄泛区”。那里没有山,甚至连一个成规模的土包都没有。 黄水之后,就是一览无余的漫漫黄土地。 尤其是在深冬季节,树木的叶子都落尽了,立在田野中,四面远眺,望不到边的都是平地,平地的远处还是平地,只有萧索的村子,点缀在铺开的平地上。 头顶是赤裸裸的天,脚下是赤裸裸的地——— 河南作家李佩甫在他的“平原三部曲”中把这片土地称为“绵羊地”。
  没见过山,于是就向往山。总觉得山是灵气的象征,一如生在“绵羊地”的我,性格中似乎就只有羊性。
  终于有一天我来陕西求学了。 火车沿着陇海线,经郑州,过洛阳,过三门峡,出函谷关,一路向西。 入潼关后的第一印象是:往北看是一带土塬,往南看是秦岭华山,历史课本上所谓的“关中平原”不过就是山塬夹缝中的一片丘陵地带而已,真是僭越了“平原”的名号!
  这是我与秦岭的第一次遭遇。
                ③登山
  大学是在宝鸡读的。 没能如愿和女友一起在西安读书, 是大学四年中最深刻的记忆和忧伤, 于是西宝高速公路就成了连接两座城和两个人的彩虹。 但奔波的结果是最终没有结果。
  好在那时我已经习惯了爬山, 山给了我慰藉。
  宝鸡是座山城,沿渭河滩而建,城市就在山河的交错中展开。坐五毛钱一张票的公共汽车,半个小时就到了山脚下。 沿着山路往上爬,不一会儿就到了炎帝陵。 从旁边的公墓继续往上,爬过一个山头,再爬过一个山头,等到登上第三个山头的时候,视野就一下子开阔了。前面是望不到尽头的墨绿色山脉,层层叠叠,连绵不绝,像是放大了的海的波涛。回头望,在两带山脉环抱之中,一峰突起,正是炎帝陵墓所在,真是一派好风水!
  往往攀登到这里的时候,太阳就已经偏西,该下山了。 这才看到脚下满地的动物留下的蹄印和粪便,就想这或许是野猪? 但似乎也并不很恐惧,与这样的山脉相对,人类的多愁善感,爱恨情仇,也显得不值一提了。
               ④捡石头
  没有见过山的人, 其实也没怎么见过石头。儿时对于石头的记忆,就是谁家建房子的时候总要买些沙子回来, 孩子们就在沙子堆上爬上爬下捡石头。 这种事情不常有,所以有限的几次记忆就显得尤其深刻。但捡回来的石头做什么用呢? 似乎也没什么用,慢慢地也就全丢失了。
  记得有一年大伯去张家界旅游, 回来时竟然背了半袋子白色的小石头, 足足有二三十斤。 他细心地把这些石头分给孩子们。 石头晶莹的色泽,坚硬的质地,它们在手心留下的触感,让我记忆了很多年。现在想来,大伯也是有童心的人,作为村小学校长的他,是懂得孩子们的心的。石头这种来自异域的物事, 唤起了我们对于远方的最初想象。
  来陕西读书,整天面对秦岭,石头不再是奢侈的东西了,就养成了捡石头的习惯。宝鸡的银洞峡,西安的翠华山,都是捡石头的好去处,从宝鸡到西安,有过多少关于捡石头的记忆啊。在银洞峡捡回的一块石头,呈不规则的圆形, 两侧平整, 黑色的质地上有白色的光泽,大小正盈一握,被我当镇纸使用了多年。翠华山呢,因为背了两块石头下山,我的脖颈被拉伤,疼了整整两个月……
  人与石头的相遇,就像人与人的相遇,一刹那的相逢背后,是说不清的岁月和机缘。
               ⑤ 看水
  刘禹锡说: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;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。”我本俗人,并没有过登山遇仙、水中见龙的好机缘。但刘禹锡山水并举的说辞,的确道出了真相:没有水的山缺乏灵动之气,没有山的水少了清冽之感。入秦岭一是登山,二是看水,两者缺一不可,否则就如吃羊肉泡不就糖蒜、 喝肉丸胡辣汤没有肉丸一样,乏了滋味。
  秦岭北麓的峪口很多, 号称有七十二峪,仅常去的就有沣峪、祥峪、大峪、小峪、太平峪、紫阁峪等。 除峪口外,还有以瀑布命名的地方,如高冠瀑布、九龙潭瀑布等,还有以水命名的地方,如红河谷、嘉陵江源头等,都是看水的好去处。
  或许从孔子发出“逝者如斯夫”的感叹开始, 看水就成了中国人一种根深蒂固的内心需要。“君子见大水必观焉”,无论是平静流淌的水,还是激越奔腾的水,大水和小水,都可以成为寄托我们心情的对象。
  秦岭上流下的水, 汩汩滔滔, 涓流不息,汇入渭水,汇入黄河,汇入汉水,汇入长江,养育了八百里秦川和江汉平原,也养育着如我一样四处漂泊的人。 我喜欢入秦岭看水,看它们如何从山的缝隙里流出来,看它们如何从自然流成文化、流成历史。
              ⑥有故事的地方
  秦岭是有故事的地方。 这些故事或真实,或虚构,或历史,或神话,引人遐想,令人向往。亲近秦岭,也就是亲近这些故事,常让人有身处传奇之地,遥想传奇之人的幸福。
  少时读书,看金庸武侠,华山论剑,活死人墓, 与令狐冲、 小龙女们一样蛊惑人心。 老子出关,一团紫气东来,最后到了哪里?据说是到了楼观台。周文王于渭水畔遇姜子牙,从而有了封神之战。 楚汉相争,最终秦始皇横扫六合,定都于咸阳,成千古一帝。 韩信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 诸葛亮六出祁山,无功而返。鸠摩罗什于草堂寺完成翻译事功,口吐莲花而圆寂。 王维吟唱着“泉声咽危石,日色冷青松”的诗句过香积寺。卢藏用给后人留下了“终南捷径”的成语。蒋介石在骊山遭遇“西安事变”……
  我不知道,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上,有多少故事是围绕着秦岭发生, 有多少故事是因秦岭而起。西安作家朱鸿说“长安是中国的心”,我想这多半是因为长安近秦岭。
  秦岭是中国故事的发生地。 走入秦岭也就走入故事之中,成为故事中人。想想真是一件让人幸福的事。
               ⑦开车去秦岭
  秦岭的山山水水是西安城的花园,也是西安人的精神家园。它离城市不甚远,最适合在周末举家出行;但也不甚近,刚好可以避开城市的喧嚣, 满足人们亲近自然之心。 所以西安人喜欢去秦岭,每到周末,就是各种陕A或陕U牌照的车一路向南,奔秦岭而去,在山水间消磨大半天,傍晚再一路向北返城,如候鸟般迁徙。
  我也是这群候鸟中的一只, 只不过早先的我是一个人,现在身边则有了妻儿。宝鸡毕业以后,来西安继续求学,然后就是工作、生活、结婚、生子,忙忙碌碌二十年,也算是成了西安人。就像许多西安人一样,养成了周末出入秦岭的习惯。
  有一次, 一家三口开车从沣峪口的深处出来,路过某一处弯道的时候,就给儿子讲:看到那块大石头了吗?爸爸妈妈曾经在那里拍过照呢。儿子就问:你们怎么没有带上我? 我们都笑了:那个时候还没有你呢。儿子又问:那我在哪里呢?
  是啊! 你在哪里呢? 我和妻子就很感慨。
  我们曾经是坐公交车去秦岭。 后来买了车,就开车去秦岭……十几年中,秦岭见证我们组成了家庭,也见证了我们孩子的出生。但秦岭还是那个秦岭,万古如斯,默默无言。 我愿意把它的故事,讲给自己的孩子听。
             ⑧去商洛,来商洛
  阴差阳错,或者说是机缘巧合,在与秦岭相伴了二十五年后, 我终于到了它的腹地:商洛。或者具体地说,是商洛地区的“最高学府”商洛学院。
  商洛学院我曾经来过, 是参加关于贾平凹的一次学术会议。 当时的印象是风景很美,人情味浓,从报告厅去往学校食堂的路既曲折又漫长,要不停地上坡和下坡。
  陈彦在小说《装台》中借刁菊花的嘴讽刺过:刁顺子“见人就夸自己女儿怎么有本事,也在大学念书哩,呸,山沟沟里的大学也叫大学? ”当然,刁菊花的嫉妒和鄙夷并不是针对商洛学院,而是指向她的妹妹“拖油瓶”韩梅。 无论如何,当时的我对于商洛学院只是过客。我不知道在2025年的某一天, 自己会成为商洛学院人文学院的一名教师。从此,开始了在秦岭间道路上的来回奔波。 来西安,去商洛;去西安,来商洛。 两头都是牵挂,两头都成了家。
  人生真是奇妙, 暗藏着某种不可知的安排。 我想起自己刚上大学时写的一篇作文:生活本是波澜壮阔的河流,我们不过是河里的一条游鱼,河流偶然的一次转弯,或许就注定了我们必然的一生……从河南周口,到陕西宝鸡,到西安,到商洛,我和秦岭的故事又翻开了新的篇章。
  ———谨以此文庆祝商洛学院建校50周年
                (作者系我校人文学院教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