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宴商山:围炉记忆暖浮生
★冯未来
文章字数:1,530
  商洛的冬,是秦岭以淡墨在山脊上皴擦出的寂寥长卷,寒意在晨雾与暮色里浸润万物。 而商洛学院的冬日,却在书页的沙沙声与食堂蒸腾的白气间, 被另一种更为坚实、温热的东西悄然充盈——— 那便是食物的滋味。这滋味,是山城冬日最朴素的诗,是学子们用味蕾写给这段青春时光的深情注脚。
  当白昼短暂, 暮色早早染红西边山峦时,另一种暖意,在食堂亮灯的窗口与校外小吃街的灯火里次第亮起。 食堂里总有咕嘟着家常炖菜的巨大汤锅, 提供着质朴的暖意。而若要寻得更地道的风土之味,我们便会走出校门。在那些炊烟袅袅的小馆里,才能遇见一锅正宗的商州大烩菜。土豆、豆腐、 粉条、 五花肉在浓厚的汤汁里彼此成全,经过长时间的文火慢炖,食材的滋味完全融汇,炖煮出一锅扎实而丰饶的暖意。我们围坐一桌, 在氤氲的热气里分享这份厚重,无需多言,碗中升腾的共同暖意与满足的笑容便是最好的交流。而继续前行,路口那位老大爷的烤红薯摊, 则是寒夜里一盏橘黄色的灯塔。他的红薯,必是商洛沙土地里长出的“板栗薯”,表皮烤得焦黑皴裂,掰开后,金黄的瓤子干、面、甜,真有几分板栗的香气。 晚自习后,买上一个,烫得在两手间来回倒换,那纯粹的甜与热,仿佛能直接熨帖到心里最疲乏的角落。
  若想寻求更具仪式感的暖意, 我们会相约前往老街深处的清真牛羊肉泡馍馆。这是关中饮食文化在商洛的深远回响。 围桌坐定, 每人面前一只粗瓷海碗和一个完整的馍,须得自己动手,耐心掰成黄豆大小的碎块。这过程本身便是一种心性的磨砺,指尖与面饼的触感,让人奇异地平静下来。掰好的馍送回厨房, 用久熬的牛羊骨汤“冒”熟,配上烂熟的肉片、粉丝、蒜苗,最后泼上一勺滚烫的辣子油。端上桌时,香气磅礴,汤浓馍韧。 吃时不能搅动,需从一边慢慢“刨”食,以保持鲜烫的口感。 这一碗下肚,额角沁出细汗,通体舒泰,窗外世界纵然天寒地冻,体内却自有一派小阳春。
  然而,食物的记忆,最终会沉淀为更深沉的情感坐标。 对我而言,这个坐标是关于一口 “八里砂锅” 的。 那是去年深冬,随本地同学去他商南乡下的家中做客。屋子正中的火盆上,坐着一只黝黑锃亮、古朴厚重的砂锅,这正是闻名洛河的“八里砂锅”。 它以当地特有的坩土手工制成,轻薄结实,正以极缓的速度咕嘟着。 罐里炖着腊猪蹄、干豆角、萝卜与种种山珍,经过数小时的文火慢煨,汤汁已熬得浓白醇厚,香气扎实而绵长。我们围炉而坐, 听长辈讲秦岭的老故事,火光明灭映在每个人脸上。当砂锅的盖子被揭开,热汽轰然升腾,一碗汤捧在手中,其味之香而不腻、汤亮味醇,语言难以描摹万一。那不仅是食物,那是时间、耐心、本地风土与手工温度的凝结, 是商洛人家待客的最高诚意。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,为何这片土地在冬季尤显温情——他们将最深沉的情感与最古老的技艺, 都封存于这泥土烧造的容器中,用最温和持久的火候,熬煮出抵御严寒的暖流,更用以慰藉人世的漂泊。
  如今,每当校园里的梧桐叶落尽,寒风再起时, 我的舌尖便会自动泛起那些复杂的滋味:街边大烩菜的踏实,烤红薯的笨拙香甜,泡馍馆的郑重其事,乃至山乡砂锅里那口震撼灵魂的浓汤。它们像一串密码,共同构成了一幅关于商洛冬日的、 立体的味觉地图。烤红薯大爷的沉默、泡馍馆里伙计的吆喝、 同学家中长辈的絮语……这些与食物紧紧相连的人情画面, 让每一种滋味都超越了食材本身。
  我知道,终有一天,我会离开这座秦岭深处的学院,去往更广阔的天地。但无论走到哪里,每一个寒冷的季节,我的身体都会记得,曾有一座山城,用它最质朴而丰饶的餐桌, 慷慨地接纳并温暖了一个异乡学子的青春。那些滋味,已成为我生命底色的一部分, 如同商山洛水的地脉, 沉静而永恒地,在记忆深处流淌着暖意。这便是一方风土赠与游子最厚重的礼物——它让你在往后所有的寒冬里, 内心都保有一簇不曾熄灭的、名为故乡的炉火。
             (作者系我校经济管理学院2024级学生)